泥马度:王者或草民

时间:2015-08-14 10:05:14 来源:作者:林贤治

读《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种与帝王平起平坐的从容、自在的气度,令人惊叹。后来的诗经、乐府诗虽然也有出自农夫野老之口者,或愤于政令之苛暴,或伤于生存之困厄,又或偶有劳作之欣悦,总之,都已不复有先民的那份无视帝力存在的魄力了。

所以说,《击壤歌》在中国诗史上是唯一的。大约这与当时的社会结构有关,无可复制。后来有所谓“悯农诗”,那是“代言人”的作品,不是农民的作品。还有一些农事诗、田园诗,写的是乡村风物,连人也被物化了,纯然在营造一种趣味,距农人的生活更远。

五四后,在最早的新诗人中,有一批类似悯农诗的作品,如刘半农、刘大白;由于时代观念的影响,那时产生过一些歌颂“劳工神圣”和人道主义的作品。这种创作倾向,延伸到三十年代,部分为左翼诗人所赓续,但是毕竟不是直接发自农民的心声。至四十年代,延安地区提倡“工农兵文艺”,出现了《王贵与李香香》之类,那是民歌体、模仿秀,不是真正的民歌。至于个别土生土长的农民诗人,其歌唱也很快被意识形态化了。所谓“新民歌”,基本形态是红色颂歌,“大跃进”时期的《红旗歌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后“四人帮”时代,诗人蜂起,而农民诗人是缺席的。过去那类仿民歌、新民歌已然失去了传人。九十年代有被命名为“打工诗人”的一群,作品似乎颇不少。这些诗人生活和工作在大都市里,实质上是农裔诗人,而作品也是鲁迅说的那种“侨寓文学”的一部分。他们极力抛弃农民的身份,仅仅保留了与农村在血缘上的联系。他们是农人的“逆子”,在农村面临“沦陷”的时刻出走城市,他们承受的不是农耕生活本身的痛苦,而是与家园间离的痛苦,作为城市的“陌生人”的痛苦,他们要从生活的痛感中逃逸出来。

哲学家和诗人据说都在寻找精神家园,泥马度却无需寻找,他至今仍然耽留他的农田,是真正的“麦田守望者”,这需要一种苦斗。所有的现代诗人都是城市诗人,泥马度不是;他是属于田园的,泥土的,劳动的。在现今中国,除了泥马度,我不知道还有哪些诗人一直怀抱着亘古的乡村精神堪称“农民诗人”,其作品远离了古诗与民歌传统而又具有“现代诗”的特质。
什么叫农民诗人?

除了社会身份以外,他的诗也必然带上农耕这一劳动方式所赋予的特点。这样的诗人没有高蹈的、空灵的、闲适的作品,没有所谓“不及物”的作品;他的诗是耕作的一部分,是内在于村俗的,自叙的、自省的而不是观察的,不是“深入生活”而是生活本身,是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与个人合一的产物。
毫无疑义,泥马度写自己就是写农民,他的“自我表现”,就是农民与命运相遇时的反应。“头向着地下长”,“整个的,面朝黄土/土里的日出月掩”,这就是他的一年四季。“节气滚动节气,铧浪覆盖铧浪”,劳动遮没大地的反光,影子深沉“像没腰的稻”,“日头落地里复又萌芽”。日出之前,他就套上牛和驴,以及农具下地了。“地啊,随着犁动,裂开了/地气呼呼弥漫/和牲口的喘息浑然一体/接通了星光”。太阳慢慢落下,气雾接连夜幕,而人还在地里。这种无休无止的劳动,让我们想到西方神话中的那位受罚推石头上山的神。“披星戴月与种子息息相关/在地里,一趟趟一行行/田啊,你是直直的磨盘/我在其中有多少轮回,多少往返”!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农村发生了剧烈的变动。一方面,人民公社解体,集体农民退回到中世纪的男耕女织的时代;另一方面,现代化经济在不断改写农业环境、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就是说,作为“自耕农”的作者,泥马度已经无法回避这种变化,他必须面对来自各个方面的层出不穷的压力。就说耕种,他在诗里写道:

我要是有一匹马就好了
那大牲畜往往暴烈,不易驾驭
当我准备买马时
人家都开始买手扶机子了
那东西无情……
但没有牲畜能阻挡它的道路
牛鞭拖在身后猛觉像根拖地的辫子
自行把它剪掉!我开始逃亡和革命
而所有潮流都没有大地被梨花老犁掀起的那刻
波浪翻滚,酣畅,扎实,熟稔,带着恒温

工业化,都市化,现代化的潮流汹涌而至,无法阻挡,随同时代潮流带来的许多反现代、反理性、反人文的现象,都常常让诗人感到愤怒、苦痛和忧伤。敏感的诗人热爱乡村的一切,为贫瘠的大地所养育的一切:作为主食的胡萝卜,“那些冻得通红的身体/窖在地下/像只只刚出生的麻雀”,是它们陪伴这里的人们,挨过性命得以逃生;小小的七星瓢虫,给大地以飞行的梦想,“香蹦蹦虫儿,一身星星点点的香/内里又着大红裙/透示的黎明何其鲜美”;垛的心灵温暖善良,在诗人那里,连失去果实的麦草垛都有了人的心情……这里的天空大地是诗人的屋宇,这里的花草树木,鸟雀虫鱼是诗人的亲人,当他述说着所有这些的时候,心里是眷恋的,怀着感恩,故而笔调轻柔、温润、纤细、亲切。然而,现实不断演进,梦想不会成真,美好的事物转瞬即逝,而光明与诗意只是残存于乌托邦之中。

农村环境所受的严重的污染和破坏是乡土中国过去几千年所未曾遭遇到的。《麦鸟》的开头写道:“飞来了异乡之音/多少年失声,风成熟得很远/往昔收割的是羽毛和鸣叫”。《汪淤》写道:“第一年拉到三条黑鱼/第二年搅了两条泥鳅的好梦/第三年拖到一节藕及芦根/以后就拉到哭声”。《收购》里写的是另一种剥夺,小小秤砣收购大地,从此没有翅膀,没有蛙和蛇,再没有丰收的歌声。没有建设,只有破坏,或者是诗人只能看到破坏。在泥马度的笔下,农村的景象,比美国作家卡森在《寂静的春天》里所描写的更可怖:

不仅要你的粮食还要你的一切
要你腹中刚发育的小婴
赶赴不散的欲望的宴席
赴汤蹈火,大受欢迎
还要你长大后的容颜
做醉醺醺的春天,秀色可餐

一把把老骨头没有人要
如有个三长两短
就卖给死神,留下口粮
救救孩子

农村的养殖业也因此蒙受沉重的打击。在《不鸣之地》里,我们看了泥马度用分得的土地做养鸡场,那么小心地从嘴里省下一窝窝鸡蛋,然后孵化,养育,长大,结果疫病沙丘般涌来,在一个早上把全部的心血吞噬净尽。诗人写道,唯他亲自走过这条道路,才有生命的痛感,才知道鸡比粮粒更真切地感受市场的波动。他不能不如此感叹:“养畜业多么艰难/黑暗的力量多么强大”!
诗人还写到在乡村里开火窰下矿井的情形。在不毛之地,农民走一条与谷物相反的道路,他们指望在这里比金黄的麦田更真实地淘到金子,这过程,直如走进炼狱:“土地在火焰里凝固成形/乘着一窰窰火腾烟滚/一块块落进城里/堆码着大城//这楼里墙里静止着今天的火焰/和沉睡千年的骨头与血/及脚手架上我们的流浪,悬空,露天的/劳动不息,映照一眼眼窰十二月流火不息”。这里,当然也流露着诗人对于城乡差别悬殊的愤懑。《矿井》写采矿,是一种近于表现主义的写法,极富于震撼力。

漏到地下去的人真多啊
穿过一层层遥远的事物,地下的储藏
远比阳间的村庄要多

多少亡灵聚成漆黑的火种
踩着矿工们的身体
爬上火炕
多少层被埋的时间盘旋涌出
整个梦乡流失在上
掏空了心灵,坐立不稳
倒下去
坍塌了地,也流出汩汩鲜血
但不能阻止矿井的汲火提血

人赶趟地流下去
像一只只獾,拚命地掏空黑暗
而上方索要的只是挖出
路越走越深,越来越远
谁也不知到了哪里
掏空了身体的深睡
泪水汹涌
而掏到洪荒
海浪岩浆如井喷,窜起遍地的浪头
冲起满嘴风沙流火的村庄
农民是源源不断的流水,源自黑暗,流向黑暗。

泥马度有他的梦想,每个中国农民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可是,身在世代祖先遗下的土地上,无论往哪一个方向出发:耕作、种植、饲养、开采,甚至进入城市做工都一样艰难!“路越走越深,越走越远/谁也不知到了哪里,”但周围的黑暗和内心的不安全感却是真实的存在。诗人居于土地中间,他是王者,可是在刚性的体制面前,在魔幻般的市场经济面前,在进步主义和时尚文化面前,在日趋堕落的社会道德面前,他又是弱势者,不堪承受生存的压力。正如作为诗人,他是王者,他说过他的陇西堂的家族有属于王者的谱系;其实,作为多卷《汉史诗》的作者,如同《击壤歌》的作者一样,大可以藐视“帝力”,然而,在艳阳高照的中国诗坛里,他又自觉是一个“草民”,天底下一个最低姿态的孤独无依的“生灵”。最强大的与最弱势的,最高贵的与最卑贱的,潜在的与现实的,追求的与宿命的,构成诗人内心的冲突,激荡而成一种不平之气。其实,这正是中国乡村千年郁结不散的不平之气,而今,通过泥马度的胸腔迸射出来:

这个世界上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不是粉末
没有什么东西了……
潮流排山倒海,大碾漂浮
碾盘飞转如旋涡
吞咽的是洪水吐出的是泥土
拉动的是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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